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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上我最痛的愛



在前往醫院的車上,我一次一次告訴自己,
生命的逝去,就像車窗外的樹林裡,有一棵樹,
即使春天正如火如荼地漫延,也不再有綠芽,傾倒在地,
比什麼都要自然。

不這樣,又怎麼能面對。

四月像輕風吹過,我卻覺得像在石磨下,軋軋地被碾壓了一整年,
榨乾最後一滴眼淚在溝槽裡。

就像是在懲罰我的散漫,
一開始我就只能無助地待在加護病房外,
木然地聽著醫生無意義的解釋,還有不斷重覆的可怕預告。

總是那樣的,我們驕傲自大地虛渡每一天,以為日升日落,有明天、後天,
還有無數的時間可以恣意妄為,
但在宣告也許沒有機會再見到她之後,卻只能緊皺著眉頭,按著胸口無法呼吸。

我們被棄置在絕望的長廊上等待奇蹟。

這樣的變化太大太突然,我被嚇得慌了,
在哭泣之後的哭泣稍停之後,接著來的是惡夢交織的無眠夜晚,一個又一個。
白天還能夠獲賜一小段時間在加護病房裡,看著她,確認她的呼吸,
握住她的手,學著小時候的口氣講著任性傻氣的話,
做出輕鬆的模樣,和她說些我們兩個才知道的事,
她會輕輕地按我的手,雖然那麼微弱,但我知道,
因為這也是我們兩個才知道的默契。

到了黑夜,只能想著她一人還待在幽暗的醫院裡,冷冰冰的病床上,
無時無刻不受著病毒蹂躪,
細瘦而帶了皺紋的小手,腫得面目全非,
如果她突然醒來了,一個人不知道多麼害怕,
如果她撐不住,想離開了,一個人不知道有多麼孤單。
惡夢來到,使得醒著的我也不停做著惡夢。

逐漸地,不論怎麼對她說話,她也不再有力氣回應我,
就像我也越來越難自然的說笑,取而代之的是病房外,
在確保她聽不見的地方,因為害怕而哭泣。

深夜裡止不住淚,我只有她了,
我更任性的爺爺先離開了我們,而現在我就要再度被丟下了,
腦袋裡翻轉的全都是那些共有的歲月,我在那些泛黃的記憶裡一點一滴長成,
然而此時此刻和他們共連的血肉,就要活生生從我心裡撕裂,
朝著我看不見的方向消逝。
我只能在心裡低低喊著 "不要走",害怕一旦說出口,就揭開了我所害怕的未來。
有時在哭泣裡睡著,又馬上帶著淚驚醒,
慌張地緊抓住身邊的東西,想平息那份緊逼而來的恐懼,
最後只能無力地匍匐在生命的腳邊號淘大哭。
怎麼能,這麼大的孤獨與恐懼,怎麼能這麼突然地要人去面對。

其實我明白,
看見她受苦、看見她失去了意識、無力地躺在床上,
嘴上鼻裡插滿了管子,臉上被固定的膠帶貼得幾乎沒有空隙,
必須小心,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因為她浮腫的身體,脹破了血管,觸碰到她將會造成大塊大塊的瘀血,
她成了悲傷的實體,不論是想到她或觸碰她,就會止不住地掉淚。

不可以嗎?我祈禱著問著,我不能再得到一次奇蹟嗎?
月初我們才在血淋淋的手術台上得回了一隻被醫生宣告無救的貓,
牠現在已經活潑地在房子裡亂竄了,
那什麼時候呢?
什麼時候也還給我一個聰慧而易感,講話總是笑盈盈的她?

生命像是一個最殘酷的陷阱,被賜予了自由的手腳與柔軟的心靈,
給你最甜美的人生,讓你能追求一切所愛的事物,
唯獨不准許擁有傲慢的權力,
當你為了生命的美好而感動,它卻不會忘記使你所愛的人衰朽,
肉綻見骨的一鞭,要人明白自己多麼幼稚無助,
即使那是一開口訴說,便要使人顫抖得站也站不住的痛苦,
也挽回不了一分一毫,不論是她笑的時候,或者她日漸衰敗的身體。

我明白人終有一天會失去生命,這些我們早就聽過看過無數次的陳腐字句,
只是那怎麼能這麼暴力,難道生命的隕歿非得折磨她到最後一秒才肯給她安穩的休息?

我幾乎向醫院裡的任何人咆哮,
那是我的祖母!她的骨架那麼纖細,柔美的臉孔,
不論是誰見到她,都會被她優雅的儀態和聰明的談吐給折服,
只是感冒不是嗎?她還年輕不是嗎?還我吧,把她還給我!

我只能軟弱地懇求,至少讓她用以前那樣美麗的、優雅的姿態謝幕吧。

我明白纏棉病蹋,待在冷漠的醫院,
唯一的變化只有醫生逐日不停增加的器官衰竭指數,
淚眼看著她因為病痛而不復當初的肉體,只會因為護士粗暴的照顧而皺起眉頭,
那竟然是我能看見她的唯一表情,
我認知到,如果已沒有機會醒來,那麼早點解脫對她才是好的。

但是又有誰能夠放棄那渺茫的希望,有誰能夠面對?
整整一個半月,
當沸騰的情緒和力氣幾乎見底了,疲憊得再也受不了恐懼跟憂慮,
多麼希望她的痛苦和我的痛苦都結束,
又多麼渴望這份痛苦永遠不要停,永遠持續下去,教她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回想起誰說過,
逝去的人並不需要人為他哭泣,留下的人之所以哭泣,只是因為自己的不捨。
這些我都明白
是我的不捨也好,是自私也好,只是不能再讓我任性一次嗎?
還那麼早!請留下來,我還沒辦法自己一個人長大啊,
現在的我不是還像個笨拙的孩子一樣哭個不停嗎?
難道這樣也不應該叫她再留下來,等到我能夠獨自面對的時候嗎?

真的,有那麼多次,我以為可以得到奇蹟的垂青。
最危急的時候,她總是能努力地得到一絲轉機。
多可怕,病情起伏之間,我回想起更多更多片段的回憶,
那些不成段落的影像裡,有我跟她,還有我的爺爺,
刺激著眼前的痛苦和回憶裡的快樂,
讓人發狂,
就像自己要被燒乾了所有的痛苦和快樂,
只留下空空的殼,孤伶伶地被扔下。
奇蹟還是沒有來到,
我知道一向養尊處優的她受不了,她受夠這些折難,想擺脫這一切了。
早知道妳一定不肯的,我在心裡故作憤然地對她這樣說。
這大概是最後的撒嬌機會了吧。


請原諒我的無能為力,請原諒我什麼也挽回不了,
即使妳又要丟下我了,
即使一開始就告訴我分別讓人如此痛苦,我還是要愛妳,
接下來,要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我們才能在另一個世界再牽著手,
三個人一起旅行,一起切蛋糕,
我還有很多任性的埋怨和脾氣要發,
但是現在,我得先試著開始習慣一個人守著我們共渡的時光,
而且回憶的那一端空蕩蕩地,沒有妳等著我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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