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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交加的12天


剛說久病終於漸有起色,結果轉瞬又忙得讓身邊朋友找不到人,
眼看著快被呈報為失蹤人口了,自己出來自首一下好了。

就跟以往一樣,表面上看來是失蹤了,但其實都是待在家裡,
而且封印在家裡的時間比平常時候更長…
照之前有過的記錄來看,明明蹲在家裡卻弄到像失蹤,
多半是忙於工作或生了病,
但這次真的不一樣,很不一樣。

時間回溯到兩個星期前,
那時我正沉醉在大病→開刀→初步痊癒→復發→再開刀→又漸漸恢復過來…的狂喜中,
又是正要痊癒的尷尬階段,多做點事怕又要復發,
但繁雜的事又已經堆到沒辦法等了,算算大概要連續從早到晚奔波個三五天,
也只能咬緊牙準備拼了,如果能換來後續的清閒,也未嘗不是個好選擇。

就在我忙到第三天,靈魂開始感到飄搖的時候,
我想想,那是星期二吧,早上先解決了一個工作案,
中午是媽媽大人來訪,下午則陪她去處理事情,
弄到六點再急急忙忙地趕回市內,參加蘿兄的喜宴。

帶著一身喜氣回家後,我才知道,恐怖的驚惶狂奏曲才正要開始。

猜猜看等到我搖搖晃晃地拖著腳步、把自己扔到沙發上癱不到幾分鐘內,
發現房子裡出現什麼大變化?

那就是……阿橋她……她────她生了。



看到斑斑血跡、地上半乾不乾的羊水、阿橋和身體底下的兩隻…胡椒粉瓶子大小的某種生物,
那瞬間我保證我有聽到自己的慘叫聲。
即使有千萬種可能,只有這一項從沒在我腦海裡出現過,
之前帶她回家時明明有請獸醫檢查過啊!!???這陣子她是把小孩藏在哪!!???肚子都還是凹的哩!!!???

總之,在這個我累到不行的晚上,
一個比明天其他忙碌事務更巨大的什麼(煩惱、驚喜、感動、或者其他一千種複雜的情緒),
以一種帶有驚嚇成份的方式,突如其來地把我砸得眼冒金星。
我竟然當了爺爺了…

連下100道金牌把可能幫得上忙的人都召來後,
心急如焚地想做些啥卻又七手八腳地沒半點頭緒,畢竟一干人等家裡的都是結紮過的貓,
沒人知道該怎麼接生或是該怎麼應對,從懷孕的母貓到出生的小貓都是遠在天邊的傳說,
激昂的情緒下,打電話的打電話,上網查的上網查,
在無頭蒼蠅們的大亂鬥過後,阿橋先有了個保暖度足夠的窩,營養的食物,
然後還有一群明明知道不應該打擾她,
卻又按耐不住焦急心情、故作若無其事卻忍不住一直去看她或瞄她的觀眾,
幸而阿橋的個性穩定,神經也夠粗,不太在意我們這些邪魔蟲,
在窩裡待著待著,還會不時走過來蹭蹭我,撒撒嬌,
搞半天似乎我才是神經無法負荷的那邊。 

隨著入夜越深,阿橋又生了一隻小東西,
眾人逐漸受不了極度緊繃的情緒,陸續倒下,
而一想到阿橋頂著小小的身體竟然要自己一個人面對生產,
作爸爸的怎麼能睡,加上有狀況的話還得準備立刻送醫院等等…
一邊想著不能再去打擾她、可能會給她壓力,一邊努力壓抑心裡澎湃的情緒,
好幾次想要衝上Blog來,
打幾個超大級數的字── “我當爺爺啦!!!!”或是 “好緊張啊!!!”,
痛快地發洩一番。

到了夜色將退的時候,第四隻小貓出生了,隔著一道牆聽到新的小貓叫聲加入,
深深體會到電視節目裡,在病房外焦急的爸爸,聽到裡面傳來嬰兒哭聲時心中迸發的欣喜和感動。

短短的12個小時內,令人難忘的情緒是這麼多,
從一開始的驚慌和興奮、懷著期待的焦慮、在體力透支的時候情緒仍然高昂著,
所謂生命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神奇,類似這種話每個人都聽過,
但已經理所當然地活在世界上的我們,卻無法體會,
然而,把小貓放在手裡時,
那種奇妙而非現實的感受,竟然清楚得讓我幾乎想站起來大聲喊叫這樣美好, 
生命竟然就在我的眼前製造! 而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傑作!

現在回頭寫那天的經過,多麼想在這裡做下完美的結論,
告訴所有人後來我就成了個快樂的爺爺,一堆小混蛋成天在家裡吵得人受不了…

只是我這雙手曾感受到的不止是生命的誕生。

事實上,在生下第四隻小貓的幾個小時之後,在我兩次巡視的半小時之間,
在累癱了的阿橋身邊,出現了第五隻小貓,牠和其他的小貓們一樣沉默地睡著,只是沒有呼吸。
掀簾探視的我,死命壓抑著情感,知道自己不可以在此時有所感受,
因為那樣牠就會立刻失去任何機會,
我緊抓住理智,鐵青著臉用吹風機遠遠地替牠加溫,
手指一邊試著在牠僵硬的胸口上按摩,
這時阿橋把因為溫度提高而略為軟化的小貓拉到脖子下面保暖,
將頭輕靠在小貓身體上的阿橋半睜開眼看著我。

嗯,我們都在試著救牠,我們會試著。
但是我們在說謊,其實我們兩個都知道不可能,
生命的逝去怎麼可能因為我們的期待而有所改變,
我和阿橋都只是試著證明牠的死並不是那麼輕易被接受的。

放下蓋住貓窩的布簾,呆坐地板半個小時,
喉嚨一陣陣地發硬,每到快要無法壓抑下去時,我就努力的深呼吸,
現在還不是能夠讓情緒休息的時候。
先輕輕地把最後這個孩子從阿橋身邊捧出來,收進紙盒裡,
然後搖醒朋友,把整個貓窩裹好,帶到醫院去,
我必須馬上確定是否還有未出生的幼貓、以及阿橋的身體安全與否,
不然翻滾沸騰到極限的情緒會立刻打爛我僅存的薄弱理智。
一路沉默,心裡一片空白。

確知一切無恙的我,回家妥善安置完阿橋和新生兒們,
回到房間沉澱一下情緒,一直以來支持住我的興奮心情,已經煙消雲散,
死像是一個引子,把連日奔波未眠、被激動的心情反覆煎熬的疲憊全都引導出來,
疲倦和糾結的悲傷傾洩而出,我才發現手顫抖得停不下來。
充其量我和那個孩子也才僅有過幾分鐘的交集,那並不是太大的悲傷,
比較像是被狠抽了一耳光吧,被生命。
因為我的手回想不起曾經那樣衝擊的溫暖感動,
只有屍體僵硬冰冷的觸感還真實得讓人感到害怕,我害怕它就這樣停留在我的手上。
一瞬間血淋淋地體認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在死亡的巨大權柄下,
連為生命的誕生而感動都顯得如此天真無知。

過了中午,看阿橋精神恢復得不錯,一窩貓鬧哄哄的,
情緒上也比較平靜一點,稍微打理一下便睜著血紅的眼睛出門去了,
而惡夢還沒有停止。
盡快處理完工作,回家後,我掀開貓窩的簾幕探看,
倒吸了一口氣,遲疑地伸出手去碰其中一隻小貓,
瞬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忍也忍不住的流淚衝動。
又失去了一個。
這次我真的難以承受,頹喪地垮坐在地上,
究竟是怎麼了,從昨晚開始的一切就像是一場惡質的玩笑,
我被耍弄在其中,開始時的快樂和期待,只讓現在變得更痛苦難耐,
是我太過自以為是得想像生命的來到是美好而平和的?

才20小時,覺得神經被磨得剩細細一條,
我開始守在貓窩前,直直地瞪著牠們,
每隔一段時間便控制不住地去碰那些睡著的小貓,看到牠們被吵醒了,
聽到牠們發出抱怨的尖銳叫聲,我才能感到安心。
時不時我會忍不住甩一下手,
因為那裡老是有握著某個僵硬細瘦的小小身體的幻覺,
那觸感在幻覺裡比記憶中的更冰冷,而且越來越明顯,
每當我清楚感受到,便又被死亡傷害一次。

兩小時後,發現一隻小貓被吵了也不太醒來,
一瞬間我緊張的心跳聲便像擂鼓一樣蓋過所有聲音,
死命運作我的理智,把牠攢在懷裡,在深夜的雨裡衝向醫院,這是第一個24小時。

然而才剛剛救回小貓,還來不急喘口氣,緊接著阿橋又因為發燒而送進醫院,
診斷發現阿橋生產時受到死產的感染,必須立刻住院開刀,
在這期間,三隻剛出生小貓的餵食和照顧就得用人工進行,
而餵食的方法並不像想像中拿著奶瓶餵貓那般溫馨,
由於牠們的體型都只有一般初生小貓的一半大,體質也異常虛弱,
醫生給我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放棄牠們,
二是我得馬上學會替這些比養樂多瓶還小的小貓插胃管。

餵食的工作兩小時便要進行一次,而一次需要一小時之久,
因為每次只能睡不到兩小時就得起來,反覆之下,我開始失去時間感,
昏昏沉沉分不清究竟過去了多少天,
利用極其有限的空檔處理工作,還送那兩個孩子去火化,
所幸阿橋的手術十分順利,
但是實際情況說明了,阿橋的身體並無法負荷小貓的養育工作,
除了造成死胎之外,第二隻死去的小貓也很有可能是營養不良才會熬不過去,
原本期待阿橋出院後便能好好照顧小貓、而我也能稍做休息的期待也落空了。
其實只要牠們能好好活下來,賠上了睡眠和時間我也不以為苦,
如果知道每一個照顧上的失誤都得用牠們的死來做為代價的話,又有誰能夠安然入睡?

雖然很清楚也必須考量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免又再度復發,
但是這些事來得這麼快又這麼急,在還來不及考慮對策的時候,
事情就在必然的情況下如此發展了。
轉眼間過去12天,隨著小貓們的狀況漸趨穩定,
我的疲勞也多少受到撫慰,只是還得再撐一陣子就是了。

嗯,難熬的情緒過去後,我才能下筆觸碰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
雖然眼睜睜看著生命的消逝那麼令人受傷,但茁壯中的生命卻能撫慰失去的傷痛,
為生命而感動的心情,在看著牠們時又會一次次清楚起來。



今天阿橋拆線,手術後恢復得非常良好,一起渡過難關,
她的心似乎也比較敞開了。
三隻小混蛋一天比一天長大,其中兩隻的眼睛張開了,
還是全黑的眼睛和尖銳的乞食(?)聲,讓牠們看起來像侵略我家的小外星人,
每天24小時都熱衷於折磨壓榨我這外公。
而且牠們今天終於願意改用奶瓶了,我也終於可以脫離每天幫貓插管幾十次的地獄,
插管的壓力真的很大,光是擔心是否會操作錯誤而害死牠們,
就讓我在開頭兩天內消瘦一大圈。(雖然現在又因為作息混亂而暴肥回來)

之前在幫牠們改用奶瓶、卻一直都無法順利進行的時候,
某友人竟然建議我扮RAI來餵貓,
「那樣應該比較像是同族的外公,牠們可能會因為熟悉感而接受外公的建議…」

……最好是會有熟悉感啦。OTL


雖然生活上的勞累還沒能解脫,對牠們的關注和警覺也仍然不能放鬆,
但是確知現在一家大小都很健康,我才有餘力消化這十幾天來的打擊和感動,
流完眼淚後,接下來我就能當個開心的爺爺了。 

這段時間內要謝謝百忙中協助我帶小貓的朋友,
看到你在工作之餘不眠不休地一起照顧牠們,對你的感謝和愧疚難以言傳。
還要謝謝阿南分享照料小貓的心得,我和小貓們獲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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